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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大唐--连山易上部(穿越

鬼 使 大 唐
 
 
  谨以此文献予千古一帝太宗皇帝李世民并大唐文臣勋将、亿兆生民
 
  连山易
 
  每一个古老中国家族身后,都是一段浓缩血泪、浸淫奋争的历史残片……
 
  昆氏家族亦不例外……
 
  昆安南已是多年游历在外、未归家门,此次归乡,只因祖父祖母一同双双辞世(倒是大福)。昆安南自从学后再未归家,父子间历来代沟,多年未有联系,骨肉亲情尽失,形同老死不相往来的陌路生人……
 
  待老人双双病危,其父多方辗转打听,才从昆之战友觅来联系方式,方得尽告危情。耳听得悲彻顿生,昆安南大急,昼夜兼程,但急匆匆赶回家中,无奈祖父二人已是撒手西去,未得生前见上一面。
 
  昆家后人亦众,乃大宅枝繁叶茂,祖父身后育有五子四女,孙辈数十计。灵堂内外,挽帐缠连,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大片,真哭假哭的嘶喊得天昏地暗。这其中昆父排行老九,门中四子皆从女十数计,却独不见男丁,唯昆父独得一子,第三代中承继香火大业的男丁--昆安南,自是门中厚望归至,备极受宠……
 
  昆父见子归,擦干眼泪现出甚喜状,不料昆安南视而不见,闪避与之擦身而过。大姑上前,爱抚一番后,为昆安南披麻戴孝,孝帽、孝服、黑色袖装,一一穿着停当,稍倾礼乐哀鸣,当仁不让的司仪--族长昆化及(昆之从祖表二爷)高声道:老九家的……上前尽孝喽!!!
 
  昆安南极是厌恶乃父和那个后妈二娘(此称谓已是不知换了几人),径自向前迈了一步,超越了身后的两人,站于灵前,焚香燃纸痛哭。还是女儿家心肠慈软,几个姑姑趴在棺材上,大拍不停,那几个道先生和至亲赶紧上前,撕扯劝后,大喊道:“不要把眼泪掉棺材里了,那样会变厉尸贻害后人的。”最疼爱昆安南的三姑爹啊娘的喊道:小南他归家了,你们也该安去了,可怜换衣服的时候,那个小手指头扣得紧紧的,扯都扯不开啦!!!
 
  于是重孝道的族人又是哭成一片,昆安南知道:那个小手指头指的正是他,想来必是爷奶逝前,放不下心他这根香火独苗,是以小指掰扯不开。愈发悲彻了……
 
  水陆道场,守灵,端灵牌,送亡人,择日,定穴,打幡,掼盆,骑棺,出灵,下葬,立碑……,乡间极为繁杂的丧葬孝节,都少不了他这个第三代传人的角色……
 
  诸事稍息,亲人走动,故旧寻踪,离家已是十年了,家园物是人非,山还是那山,水亦是那水,不过只是旧貌换新颜,铁杆哥们、初恋亲人、恩师挚友,都不见人海两茫茫,隐踪失落,只有儿时的那条古城大街,依稀能找回半点记忆,安昆南两眼无神、面色腊黄,无奈在那条旧忆的大街上走着……
 
  昆安南少时丧母(人生莫此一大痛也),原因是发达后性情变质的父亲,到处拈花惹草,最终逼死了母亲(上吊自杀),从那以后昆安南一夜成长,与父再无话语,径自投入祖父隔代直养(不时也到三姑家寄养,因是感情近深),虽性情顽劣,但天赋禀明,亦甚得族人厚望喜爱。
 
  五学入学,小学先后恐龙般跳了两级,入中学青春期叛逆性格暴现,劣根性潜滋暗长,狐朋猫党、走狗飞鹰,然成绩只稍降,老师亦无奈这个可怕的学生,上课只听一遍,作业从来未见,课外爱好广泛,金庸古龙卡通武侠通吃,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每逞强好胜,打架斗殴全到齐(无奈啊,人在江湖不由得身),且考试成绩竟还总是全优,除德一项外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只是稍不拔尖而已。不过只要放学归得家中,叛逆个性且收,伪善出一副乖孩子的“本来在目”来,祖父也自是少不了一番古代私塾般的调教,因是春秋左传、诸子百家、大悲书法、琴棋书画也颇有功底。
 
  至高中仍我行我素,忽如一夜雷霆至,那日被物理老师揪住了小辩子,一顿狗血淋头的霹雳痛批,接着又是一通激情澎湃的爱国宣讲(盖因物理老师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抗战烽火,从江南赤地流落山乡野地,也曾以书生意气,提三尺剑投军,上阵浴血杀敌,抗战后以教书育人为正业,虽文革猛遭批斗,然书生爱国意气从未有变)。
 
  此后,昆安南有如电光火石间顿悟,一夜大彻,恰似变了一个人,学习周总理“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大志向,一本书掂来,读完一页即撕掉一页,号称入脑透心,无书亦有书之学习精神堪为恐怖,头悬梁、锥刺骨,夜半学校停电,燃烛继续苦读,一度激昂风发至鼻血横流……
 
  至高二以十五岁龄提前参加高考,径入哈工大核物理系,校长段长班主任群起出动,多方劝告再三未从,叹息一个清华北大苗子就此淹灭,族中亦是惋惜异常,何必在乎那高三一年时间。
 
  然年轻人毕竟心性浮沉不定,大四尚未毕业,昆安南人心思凡,故态萌发,不务学业,只相邀几个同学朋党,一心要学人家比尔盖傻什么的,又是开公司,又是炒股票,可中国那里哪里是什么市场经济,又没甚关系人脉、全无官僚垄断资本支撑,哪个什么创业、风险投资的良好环境,秀才造反、三年未成,结果半年下来就亏得一踏糊涂,终了完事只混得个大学结业证书……
 
  且说山西晋城这地,山穷水恶,本无物产,偏是煤炭资源极为丰富,山乡小民,随便自个家院里挖个坑,就能出上好烟煤炼焦炭、无烟煤出口英国皇室专用。昆父正是如此开矿致富,榨取国家资源和民工血汗发家的(只比那残害包身奴隶民工的黑窑主稍好),满身的铜臭味,流连风月场逼死发妻后,愈发疯狂,先后又换了两房老婆、无数小蜜,心想儿子不认老子还能再生一堆,不料想中得梅毒入骨,生育能力全失,至五十岁往上,浪子回头,方知收心,至此悔不当初,夜夜无眠,辗转思虑……
 
  其实昆父其人本质并不坏,昆家三代荣誉甲门,昆祖父早年读书,抗战末期日军三光政策之下,全族老幼多遭日倭屠杀,遂愤起反击刀劈日寇五名,后改投八路军参加革命,五零年代随军南下,以军事顾问身份参与援越抗法,昆大伯父曾投身援越抗美,而昆父本人亦曾亲历对越反击,直至两山轮战后荣归。是以84年春至,80后的昆安南出生时,祖父大喜至极,唯思虑一家三代,似乎与那恶邻越南结了梁子,遂引用史书上中南国名--安南,取名之,亦以小名--镇南,是以族中老人多以“镇南”呼之……
 
  但在那个充满浮澡虚华的时代,铜臭黑恶横行,价值观开始极度扭曲,一切向钱看之下,酒绿灯红的诱惑总是大于安于现状的,既然有百分之千的利润,那又为何不铤而走险……
 
  于是昆家二代的五个儿子,各自划界圈地,疯狂地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挖煤运动中,而昆父亦从效益不好的国有煤矿下海单干,不几年昆家五龙黑白通吃的恶名,已是晋南响当当的名号,老大、老九开矿,老三烧砖,老五炼炭,老七垄断运煤倒炭车皮,可谓一门五候。虽香车宝马、极欲奢侈,但昆祖父倒是修为深厚,仍自清醒,每见矿下窑场折了人命,十头猪作价的钱打发人家孤儿寡母苦主了事,便痛骂道:诸子混帐,魔障作孽,损了阴德,要现世报的……
 
  祖父一直以士大夫的清规戒律约束昆安南,四书五经六艺是必修的功课,虽顽劣颇多,但还是身染耳濡,倒也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举止从容,一副举子秀才的清秀眉目,加之在祖父的苦心指点下,那吉鸿昌大刀队杀倭刀法等诸般武技,倒也使得虎虎生风,渐至身法游走无人若有人,英气凛身、不可侧目也(更直接导致了昆安南打仗从来不怕,颇为义气用事,因是山乡小地,哪知天外有天,实在是孤独求败得太失败了)……
 
  在昆安南心中,每每跟一帮小朋友吹嘘时,祖父是何等伟大的人物:书生提剑,意气风发,冲云斗牛,一颗手榴弹甩出,然后硝烟未散趁那鬼子蒙头转向,冲上去就是咔嚓咔嚓一顿猛砍,身创十数处,浴血战袍,力战不退,斩得倭头几十颗,后在杀倭刀法的基础上,吸收诸般刀法精华,自创昆家刀法,七八个江洋大盗近不得身,于山地战、丛林战每有奇法心得,神头岭上连续两次埋伏日军,黄土岭大战若定指挥,中将阿部归秀谢在太行山上(其实全是陈赓等人的杰作,估且裱糊在自家身上,昆祖父投军时已近抗战胜利,对头哪见斗志精神,多是刀毙手刃日军将佐,人头滚落之后,就是呼啦一堆刺刀挑出白内裤投降的)……
 
  昆祖父每每心中隐忧:昆家祖上,一条铁律,荣华厚德止一秋,隔代必出败子,厚积德再损德,没想到现到我身上又是如此,象是受了诅咒了一样(其实整个中国历史,无论家国亦是如此,没有万代不朽的江山,亦无有长胜不衰的家道)。上头摊上个抽大烟败家的“好老子”,下头诸子又是如此,作恶一朝浮华散尽,方能看破俗世扰。好在安南这孩子虽顽劣,倒也是个肯用心的苗子,尤其是爱国心切,诸般本领皆不逊于我,日后定成大器,老九虽为祸甚巨,但安南此子有舍家为国大义,定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必另就伟业,倒不担心连带祸及这根独苗……
 
  至昆父风烛残年、痛彻哀骨,悔悟当初,纵有家财万贯,后传无人承继,欲挽子心,多方劝说,却覆水难收。待昆安南学完“结业”,中国大势,正风云际幻、一日千里,98抗洪并印尼排华暴乱,99大阅兵并炸我南联使馆,01中国崛起势头暴显并南中国海撞机,医疗改革失败、教育改革流产、贫富两极分化,圈地运动、强制拆迁、民生维艰、黑恶猖獗,新三座大山浮出水面,……,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恶狠狠、气汹汹,国人正民情激愤待可用,华夏崛起大势不可遏阻,然中国自古皆是苦难深重、内忧外患、天灾人祸频出辈至,只是每每那民族诸脊梁,以蝼蚁之躯贱命轻生,前赴后继,挽狂澜于既倒、砥危柱于中流,矛冲盾自解、祸出福当至而已……
 
  以现时昆安南的性情,从政不可为--太腐,不屑为那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公仆员”;
 
  从商不可遂--太贪,无意博那血汗榨取的原始资本积累,干那鱼肉乡民的买卖、骗空卖空的空手道勾当;
 
  从恶不可意--太黑,早已退出江湖,看透古惑仔式的江湖道义,厌恶打打杀杀的黑道手段,只有悔不当初的假仗义、假道学;
 
  从善不可行--太伪,满大街尽是酒肉穿肠过、佛主未曾留的CEO和尚,淫荡色眼、居心叵测的正教邪教诸传道士,口若悬河、黑庄黑手的砖家教兽、院士学究,注定过气满身铜臭的卖身被包养准明星和翻身后变本加厉再包养别人的后明星(正是唯有被包得人下人,才能将来包得人上人),一边假惺惺救人治病、从善如流的白衣恶魔们,另一边却是大吃回扣、庸医害命,一边冠带礼仪教书育人、讳人不倦的重教恩师们,另一边却是择校不停、收费不止的误人子弟,一场大地震过后,无数孩子的累累白骨沉沦在没有一根钢筋的教学楼下……
 
  翻开报纸,全是狗仔队偷拍吸毒照片、明星私情炒作的八卦花边新闻;
 
  打开电视,全是露大腿低胸故意走光、假唱不止声厮力竭摇头丸一样的各式酷酷雷人惑仔泰妹们;
 
  到公园想散散心,少不了安利传销、美容丰胸健体傻脑、长生不老保健药品、掺假掺毒食品公司,搞什么鸟人赈灾义演,再不就是一帮轮子散发传单,宣扬九星连珠地球都要毁灭了,你还是赶紧信法轮吧,还有得机会转去火星,感动得被套亦准备套人的从众们痛哭流涕;
 
  开了手机,全是某某军旗装照门被泼粪啦、艳照门照片全套有卖啦、某名模被包养内幕、董文华跳楼自杀啦、巩俐改换门庭成新加坡人啦、邓亚萍把儿子生法国啦、办假证上网可查如假包换、要黑枪么干一票、发财专利转让后半辈子不用愁啦、西班牙苍蝇水迷情药有卖无色无味一瓶搞定美眉、摇头丸冰毒粉含泪大甩卖包你爽到死、你中大奖啦赶紧交个税、你的信用卡在泰国被人妖刷暴啦教你一键转帐、你大姨妈被绑票了再不打钱过来就撕票卖肉、你女儿出车祸了在医院赶紧汇钱不信打她手机准保关机、你寂寞吗这里有声音甜美能杀死五个师的激情少妇泰妹、包夜二百虐待五百被虐一千同志两千3P三千还可再送1P随叫随呼随到……
 
  上网查个东西,一下蹦出无数个手机注册网页;
 
  上天安门城楼想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一番,不小心碰到几个死心踏地一心自焚的轮子大煞风景;
 
  登长城观瞻一下江山如此多骄,正赶上人体写真现场人肉大甩卖,那人山人海直叫人被挤下城楼;
 
  满街跑的是顺手牵羊飞车党、警车开道公车私用的特权车、撞你没商量的美女杀手宝马香车,自行车道成了特技车道非精勿入,人行道改作停车场,几个生斗小民见缝插针,刚支开水果摊,活土匪城管就过来了,一通打砸抢烧,遥想当年小乔初嫁时江东土匪也没这么屁屁吧;
 
  实在看不下去,不得已改走地下通道,突然斜路里杀出来一群剪径的强人--要强力伟哥么、延时套有卖、盗版正宗无码禽兽文化经典日本A片、打劫专用电击枪、一拍即晕麻药、针孔摄像机、手机窃听器、李小龙双节棍吼哈嗬嗨、古惑仔陈浩南专用砍刀、万能开锁特训班包教包会包找工作包加入黑社会包摆平片警五包到底、少林武校飞墙走壁穿墙入室一月速成班、五星级大酒店急聘男公关月入三万你条件过硬绝对胜任、健身俱乐部特召肌肉猛男女士专包夜场兼职陪练、天上人间酒吧钢管舞男生主陪韩国闷骚少妇大哥身材正点……
 
  几千年的医德医风,几千年的尊师重教,几千年的淳朴民风……,一朝散尽,化为乌有……
 
  昆安南心情已郁闷到极点,可骚扰短信还是不停发来,不得已回复一番:你妈贵姓、什么年代迷情药还要靠喝下去太弱智落后了吧、孤独求败敬告--我虐待过的小美眉及资深老美眉们还没有活在世上的、要海洛因一百斤请物流急送至晋城市公安局并留下详细地址便利日后生意往来、要AK一个营套并装甲车十辆准备抢劫中国央行金库如有意算你一个--十万火急、我经警专查假证的上头摊派任务急请立即准备五百本野鸡大学假博士后学历证书交差、请速到晋城监狱大门外接头面谈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不见不散要讲绑票业职业道德、有没有你和野兽兽交的A片……
 
  调戏反击一番后,昆安南心情稍有好转,不禁叹息:似乎生活多姿多彩,也许物质极大丰富,但却是公信、互信、正义、道义、人性、人本、公平全无的世道,尔虞我诈的社会,实则内心极度苦闷、精神极度空虚……
 
  站至河边,早已不是儿时的清流婉延,代之以黑色恶臭扑鼻,登上城南山顶远眺,却见暴土狼烟四起,重卡大车鱼贯群出,只见尘烟不见道路,一队升井下班的矿工走过,一个个都是除了眼睛别全不见的黑影,听得众人低语着:听说昨个隔壁矿又折了几条人命,里头还有一对爷俩……
 
  好端端一个大好河山,不过十数年间尽毁……
 
  昆安南眼中尽现迷茫、彷徨、徘徊、犹豫,诸般思量……
 
  大学结业那年,昆安南刚刚十九岁(笔者大学毕业时也是刚刚20岁,若家庭条件好些,不放那猪,全心学习,中间学那恐龙,跳上一两级也不无可能,不是全然夸张),年少不知愁滋味,对青春来讲还有大把的时间,而触动于一位老军的相告:当兵也许后悔三年,不当兵则后悔一辈子,军旅生涯还是于人生大有裨益,毕竟个中人生经历,也是一段不可或缺的财富……
 
  而这个时代又是如此的激荡碰撞,何须更多思虑考量,诸事无门、报国雄心志下,径自以秀才之身投了军,其实昆安南并不知道,这些年中,昆父隐忍后台,假人之手倒也做了不少工作,有钱能使官推磨之下,当兵体检、政审、接兵诸般打点的程序,连档案里的大学结业证,也换成了“如假包换”的毕业证……
 
  皆云浪子回头金不换,昆父浪荡过、放纵过,在血浴战场里荣光过,也在灯红酒绿中风光过,但其本质还不是最坏的,矿下砸死了人,他也曾一直于良心不安,一度想洗手不干转行改换门庭,可是煤炭这行,黑金利太暴,实在是诱惑太大。不过在诸黑矿主中,昆父矿上的工人待遇最好,安全事故也最少,死了人补赔也是最高的,一度还引起其它矿主的排斥(我曾见过这等矿主,良心不坏,但只可惜五百年才出一个,实是稀罕),矿工们倒也乐得在手底下打工……
 
  但黑矿主到底性质还是黑,而昆安南这个异类,打心眼里到底还是瞧不上这份行当,即使后来知道了父亲每每后台助力,还是心无丝毫谢意,毕竟死了的心还能再复活么……
 
  当兵头半年,俩月新兵下连,因昆安南是正经大学毕业,便是没文凭也能瞅见水平,倒是比同乡先从养猪种菜干起的来头好,直接被营部挑去当文书(昆父老兵油子知部队行情,早有上下打点照应),干些跑跑踮踮、抄抄写写的活,没有下连训练劳动那么艰苦,居然还能有时间看书学习,算是轻松愉快的行当。后来昆安南知道了真相,又因四肢不勤、五枪不分被人瞧不起,取了个雅号--油头粉面秀才兵,遂坚决要求下连队,营长教导员倒是舍不得这个秀才,用得太顺手了,有昆在少操多少心,无奈心志已坚,只能娘要嫁人随他去。
 
  刚下连还没发现什么见长,可是那年因军区大比武,军部到昆所在师考核,备选比武苗子,结果这小子程咬金一下杀出来,也就露了头,金子般地发了光,战术、射击两项愣是让老兵油子蒙了,紧接着参加了集团军侦察突击训练,封闭六月地狱兽训,以至当兵头一年,连那大年三十,也是在训练场上过的。年底碰到大裁军,所在师改旅,降格一级大裁员,但昆因参加军区比武,还是幸运的留了下来。第二年春至,到军区比武上摘了两手金,荣立二等功一次,归建后重新分配到师侦察营装侦连。消息经昆父传回家乡,祖父高兴得出钱请了戏班大唱了三天,声言昆安南中了“武举”……
 
  虽说是装侦连,但那侦察战车装备到位是猴年马月的事,况且军区三年一大比,干得还是武侦的买卖,一样是一把刀两条腿的杀手,跟特种兵没甚区别,遂武技精进、一日千里。年中升任教练班长,在一次处置突发事件中再立三等功,两年义务兵役服满,昆安南升转了士官,当上了吃皇粮的职业军人(昆父又是暗中托人,上下打点一番。其实士官改制头两年,兵役制刚改为两年,因待遇低微出路不大,倒是想走的多,想留的少,也没有现在这些道道,不花钱凭本事倒也使得);第三年升任代理排长(基层单位艰苦,排长职位大多空缺,故多以能力卓越之老兵代之),因功绩卓著、贡献突出,旅里有意树立为大学生从军的先进典型,并拟报军区直接提干……
 
  可是恰恰就是这年,中国军队再次成建制裁汰陆军,判死刑早就板上钉钉的该旅,番号解除,全建制蒸发,只保留了四个营,打散后补入其它部队。可叹国富论(非藏富于民)、猫论、摸论等诸般论调,早已取代了富国强军并行论,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之下,全然无视苏东华约阵营瓦解崩溃后,此消彼长,美帝早将下个目标锁定东亚,中国已是独处风头浪尖之上,不幸的昆安南当兵只三年,居然赶上两次裁军高峰。但无论官兵如何愤闷,破口大骂不裁小蜜文工团、臃肿院校机关,却裁这种王牌战斗部队,但一个英雄辈出的部队还是就此消失了……
 
  此时的部队已非昔日,不打点就想留下的事情门都没有,而很多人对部队很留恋,尤其是不满十年的老士官和踩在调职门槛上的军官们,且此时的昆父也消息封闭,以为早先提干打点过应是锦绣前程,没料想全都打了水漂。
 
  一帮战友生离死别,跟那《士兵突击》无甚区别……
 
  其实昆安南一万个不想复员,离提干就是一步之遥了,本不求这等虚名,也不图那高官厚禄,但这内中过程,多多少少还是能证明从军生涯价值所在。但看着那么多一大堆家庭困难、拖家带口、老弱病残,太不容易的老班长、老连长,若是提前赶走了又赶上这裁军高峰,地方安排不了只能回乡,且真正能在部队干到这个年月的,基本全是农村实际困难特多的,城市籍官兵有后路大多早就闪人了,而多占一个留队的指标,就得有一个不愿走的被扫荡走,部队原本就是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哪有那么多人情味可讲,况且当一辈子和平年代的军人,实在不是人生本原价值所归,遂定下决心脱掉军装杀回地方,闯出一番天地来……
 
  此时已是22岁的昆安南,当年复员,拿到了近两万块的退役金,临了复员时营里却出了特大事故,出车祸两死一伤,有一个家庭超困难,母重病加一个傻弟弟,姐姐出嫁,只有老父家中务农,这哥们跟昆还睡过上下铺,也是一挺仗义的主,从来不提家庭重负,只是一心好好干。昆安南二话没说,直接转手把退役金给了那老泪纵横的家父。泪别战友时,恰好昆父暗托三姑给昆安南送来了二十万块钱,昆安南又是十万直接给了那牺牲战友家父,名不留过,带着身上十吊大钱,打起被包扛上便走,大步流星步出营门,踏上了游历四方的路……
 
  起初去了南方,投奔早年复员的战友,先是给人家干了一段时间保镖,后来发现这行当,跟干黑社会性质差不多,老板被人欺负的时候,你要动手,老板欺负别人的时候,还是一样,终了发现广东这厮纯粹是个欺良霸善的地痞无赖,专找农民工欺负(我是最看不惯本地主欺负外乡人),遂一顿老拳相向,狂风暴雨一番,打得人家三月不能自理,半个月时间不到,拿分走人……
 
  然后是送报纸、搞推销、建筑小工、修车场、制鞋厂、制钉厂、机械厂、五金厂……,都是不到一月时间,然后拿分走人,后来是餐厅服务员代班、酒店大堂副经理、夜总会保安队长,也是不超过两月时间,就这样一路走来,一路打工,一路饱经人生沧桑、体味民生维艰,一向江湖漂泊、只求三餐饱暖,昆安南称之为“自助游历”,日后写小说定有素材,倒也达观,其实人生么--本来就是一种经历,不经历过又怎会懂得……
 
  两年过去了,昆安南北漂过、南行过,东边闯荡、西边闻道,冬天睡过候车大厅长椅,夏天坐过马路牙子啃面包,秋天里肥皂剧当过不露脸、没一句台词上场就立时被K死的“土匪乙”,春天时码头边物流公司卸过货,脸宠晒黑了,皮肤粗糙了,肌肉更大块了,阅历丰富了,见闻广博了,手腕也灵活了,张扬性情于是大变,傲气个性叛逆全消,只余傲骨中留之,和光同尘、外圆内方、内圣外王,一米七多点的个头,虽隐没众生不起眼,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金清气质道骨临风,不过24岁的脸上,却刻写着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沧桑面具……
 
  昆安南思量着外出十年,才具已备,羽翼已丰,不能再这样漂泊游荡下去了,是时候选择今后发展战略方向了,可是路又在何方……
 
  族长昆化及晨练上得山来(哪是晨练,纯是吃灰咽土为了),见到昆安南惊道:“老九家的,到处在找你”,昆安南甚为不悦道:“我不是老九家的,我叫昆安南,叫我小名镇南也成”。昆化及也不争道:“你爷爷死前托我,在祠堂老宅后院,给你留了许多老古书,要你用心”,昆安南奇之,便遂昆化及去取。
 
  尘封日久的昆氏祠堂后院打开了,昆化及交待一番,留下昆安南自便。昆安南随手翻翻,多是些旁门左道的杂学,诸如麻衣相、柳公相、周易、四柱预测、奇门遁甲这些,昆安南以前是偷读过的,当时甚有兴趣,但祖父后来发现后禁之。以前虽见过祖父时常拿出这些书来自己消遣,却一直以正学宏论导引昆安南,正是少不读水浒、老不阅三国的道理,不主张年纪尚小的安南习之,避免误入歧途。
 
  祖父早先曾提过,这些古书逃过了文革浩劫实属不易,原是抗战时缴获至一位被俘日军大佐之手,包括这位大佐一长一短的两把“服部武士刀”,堪为扶桑至宝,据说此大佐后人,多次来中国寻找这些物什的下落。昆安南甚喜,此前虽跟随祖父练过刀法,但主要是中国大刀,而昆安南多年浸淫武技,知晓中国大刀虽也能使得风雨不透,但一对多的混战往往力不持久、后必渐处下风,而这种源出唐刀的日式军刀,若能刨去仇日主观好恶,轻灵快捷便利、连环频现杀着,确实青出于蓝,往往收放自如、一招毙命,若能佐以唐时刀法,必致威力大盛……
 
  昆安南大喜过望,抽出一长一短两柄刀,多年未开之下杀气四现、寒光耀眼,立时挥舞起来,左短右长、一攻一守、一正一反,十数个身法回合后,昆安南猛见得那墙上一幅世界地图,东北角边的日本列岛甚是碍眼,遂杀气顿现,右手长刀反转,突然运足刚力,学那《七武士》中的情节,反手背对着将长刀送出,插入图上日本本州岛的位置,不料想竟将图后砖墙也刺出一个大洞(军刀原主若知昆安南如此暴殄天物的祸害用刀,只怕此时不知该怎地大口喷血了)。
 
  其实便是在日本,也只有极少阔绰大名武士能装备这种宝贝武士刀,且大多源自世代家传,原因便在于此等管制刀具极为昂贵,其制作工艺极为繁琐复杂,先要找来多种钢铁耗材,加热后由大力工匠千锤百炼,耗时冗长、淘汰率高,纯系手工制造,绝无批量生产,甚至百多把才能精选出一把宝刀,余下次品装备下层一般武士。但此刀制作十分精良,且钢铁合金渗碳比例优化合理,因而兼具韧性和硬度,刚柔相济,砍人断物皆是相当有效。不过拥有武士刀,也不见得全是好事,只因就算你买得起,也不一定养得起,此刀唯一缺点便是太精贵易生锈,必得好生伺候着,隔三差五,就要拿来专用磨刀石打磨,手法还要细致精巧,一般俗人粗手笨脚还磨不灵光,且经常要用植物油擦刀,最好又是用古时极为昂贵的橄榄油,简直比上机油还麻烦,哪有中国大刀那般AK式的好规整。
 
  就这么个破玩意,价格昂贵不说,天天都要维护保养,比大爷还难服侍,除了那帮死心眼的日本武士道,谁摊上谁倒霉。非但如此,这帮龟孙子把刀看得比命还重,45年日本战败后,侵华日军中许多有武士家族背景的军官还曾向中国方面提出申请,希望带走他们的家传宝刀,因为人在刀在,刀就代表着武士的无上荣誉,且表示如不允许,就立时切腹自尽。
 
  国民政府听之恨恨,此类倭仔当即得到答复:无条件投降,不服再打过,留刀闪人,切腹自便。遂有许多日本名刀就此留
在了中国,这也正是无数刀主的日本后人,扛起大捆钞票,不远万里登门磕头捣蒜,跑到中国买刀赎刀的原因。
 
  昆安南心想闯祸了,把个祖宗祠堂搞塌了怎办,但仔细透眼往那墙上的黑洞一看,里头竟还有物什,掏出来一看,是两本用塑料布小心包起来的上古老书--《连山易》和《水书口传》。
 
  书里夹着一页纸,年代已久远,想是祖父早年的手书:得此物者当是我忠勇爱国的昆氏后辈子孙(藏在日本图标后,大概正是用意所在,必得血海深仇地一刀大力捅了,才得现出惊天暗机)……
 
  据昆氏世代口传及家谱所载考证,我昆氏先祖,本源中古夏朝王族,后夏为商灭,族人四散,一支遁入漠北,征服诸部游牧土著,是为秦汉崛起北方之匈奴……
 
  另一支西走避祸,披荆斩棘,深入西王母昆仑山中,辟绿洲地丝绸商贸,渐至独立创国,是为楼兰,亦名鄯善……
 
  后楼兰不知何故夷灭,再度国破族亡,族人四散,一支携《连山易》迁入中原,为纪念先人,取昆仑山之“昆”为族姓,子孙繁衍数十代,然天灾战乱人祸,一直人丁不旺,苟存勉成昆氏小姓,近代百年内忧外患,竟使《连山易》失落不可觅………
 
  另一支携《水书》口诀散入江南,疑为今之“水族”天书,然故国文字已失,仅能世代口口相传,中间多有缺失遗漏,此《水书口传》为后世有心者整理得之,观之已辞不达意……
 
  此二书为抗战时期缴获自日军手中,是为华夏瑰宝,险落倭人祸心之手,想必倭人欲窥其中玄妙绝密,以之佐助亡覆我华夏民族,失之复得甚幸……
 
  然苦读数十载,那《水书口传》倒也罢,主旨多为占命打卦风水巫术,虽怪力乱神、鬼盅亡灵,但并不十分难解,应是楼兰故地巫师或下层民众谋生手段,而《连山易》当是楼兰国灭时上层王公奔逃带出,是为受用大鼎重器,但却仅能识文字表意,其中草图纵横,更是全无头绪,想必上古文字不兴,图解才是正道,文字不过是后世族人注解……
 
  手书最后一段话:后世子孙有缘得之者,必立血誓--不能破解则归还祠堂,以身家性命妥善保存,万勿落入祸心之手;如破解此二书,当替我解开一生迷惑--楼兰灭国之因。吾早年曾数次往返罗布泊,意欲探查内中真相,最后一次便是与彭加木等人科考,后彭加木离奇失踪,科考活动中断,年事已高迫令退休之下,此生再无机会,虽穷经皓首,然至今苦思仍不得其解,不得已将破解内中玄妙机关的重担推于后人,但这其中必有天大之秘密,若能解开,当能警醒后世之人,于中国千年大势必大有裨益……
 
  昆安南陷入沉思,欲将二书返还,但又缩回手来,最终还是果断地揣进怀里,补好砖墙后,带着一肩重担漂然而出……
 
  族中重孝之风甚浓,昆安南要等为祖父守陵一月,才能出行……
 
  每日无事,便是翻阅那些古书,麻衣相、烧饼歌这些的倒不难懂,凭着深厚的古文功底,昆安南看过一遍,便能知晓大概,《水书口诀》也能半知半解,假以时日参悟,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连山易》这外星人大概才能看明白的书,确实并非一朝一夕可解……
 
  春节将至,气息渐浓,这日闲来无事,随便上街走走,正待散心之时,瞅见街边蹲着精神恍惚一乞,有似精神分裂,满身伤痕,眼见不是那种职业乞讨,老人在寒风中抖搂,甚觉可怜,便欲从衣袋中掏出零币,不想一把硬币没抓紧,五六枚硬币脱落坠地,正欲拾起,却听得旁道:“这位小哥稍慢,十八枚硬币,十八个阴面,三枚一落,六个回合,一个六爻整局,正合六十四卦之坤卦”。
 
  昆安南抬头惊视:搭话这人年上五十,能于电光火石间看见六个回合十八枚硬币下落,眼力当属少有,听口音识得南方人士,脚下风尘朴朴,显是长途行路,但神气内敛不散,谈不上道骨临风,却也不是世俗寻常,而识人先观神,观神必察眼,且看那人淡眉细眼,眼中透着精光闪烁,亦正亦邪,显是极为精明的玲珑塔,昆安南暗道:此人定当是个行脚打卦的行家。
 
  昆安南示个好,姑且充作不知:敢问老先生贵姓,此坤卦又何解?那起卦者道:“陛人姓水,名道前,尊师取了个雅号--野狐散人,自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悟万千道,朝闻道夕无憾,甚爱结交八方侠义朋友;这坤卦乃《周星》六十四卦之第二卦,所谓乾为天、坤为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刊、君子以厚德载物,小哥刚才那慈善之举,虽是小善而为,但正是厚德载物,而德合无疆,那善报当也应地无疆,不过么……
 
  昆安南知其半截话语,留话头好混饭吃,此时已近午,看出这位野狐禅早是肚中饥饿,向来又重道义好交友,遂道:此处有妨,不若前头寻个馆子,边吃边讲,也不枉与老先生这般有缘。野狐散人甚喜,想来正是腹中无粮低血糖,高兴得应了,看座点菜,礼数一番,酒过三巡后,野狐散人细看得昆安南面像,连讲了三事,竟也全都应验了:昆近日家中有丧事;昆安南早年丧母,与父不和,六亲少力;文武双全,大才足用,然时也运也,文仅得秀才,武稍得武举,仁途不畅,官威不重,生意不兴,感情不顺。野狐散人的热心之下,昆安南执拗不过,再报上生辰八字,这野狐散人掐了少顷,大疑道:“昆先生这命数,倒是甚怪了!”昆安南只道是其卖关子,跑江湖的“蒙太奇”卖关子下套等着扔钱,于是掏出一张大钞道:“先生但讲无妨,不必半推半就,愿听真话便是了,这资费随身所带不多,但离家不远,回去取便是了,这且是下的定钱。”
 
  野狐禅把钱推了回去道:“这不是钱的事情,你我有缘,我也是识英雄重英雄的人,稍具江湖道义,且听细分--我这算命打卦看风水的本事,主要是源自尊师南山道人,但我本南方水族人,族中多口口相传的水书卦者,平日倒不是我这般走街串巷混饭吃,只查本家近亲祸福。”昆安南暗惊:这人是水族人?且知道水书”,但稍倾又回复常态,且听野狐禅续道:若是按周易衍生的诸般卦术,先生恐怕时日不多了,大限当在三月以内,但若按我们水族水书打卦,先生却是个否极泰来、大福大贵之人……”看着昆安南将信将疑,欲语还休,野狐禅又道: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探查水书和周易诸般卦术的细微差别,但没想到今天让我碰见了小哥这个特例,倒是甚为奇了,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先生这命数正可让我细查之。”
 
  昆安南一向不惧生死,哈哈大笑道:“看来倒是让先生占便宜,抓住了我这个格局精奇的好题材了”。
 
  野狐禅又道:“不过我还是更相信我们的水书,虽然卦术较朴素,远非周易精细,但绝无做作牵强附会,算不清道不明的,自是绝不胡纠乱谈,且这命数恰需模糊把握,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水书测命的手段当更周全。”
 
  昆安南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激将道:“只怕这水书没能广泛流传,想必早时了了,后必未当。”
 
  野狐禅着了道:“不然不然,先生此言差矣,这水书虽世代口传,多有散失,后人又奉行实用主义,单挑些风水阴阳流传于世,但甚少主观因素掺杂其中,不似这周易伪作太多,无从甄别,后世注解流派甚杂,又大多随心所欲,是以偶有不准”。
 
  这样七来八去,野狐禅使尽平生本事,诸般实例,昆安南参悟水书的诸般疑惑,大多顿悟彻解,真是请将莫若激将……
 
  其实这些全是野狐禅行走江湖几十年,才苦心积攒起来的心得,全被昆安南一朝偷学得去,是以昆安南忍不住,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正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可笑野狐散人还以为找到了一个“试药探疑”的好模子,试问谁又能忍住不得大笑?
 
  野狐禅终于恍然大悟起来:“看来先生绝非范范之辈,必是同道中人了”。
 
  昆安南道:“不瞒老先生,想来一千年前我们应是一家人,我这昆氏小门与你那水族本是同源(少不了一番家谱野闻拉扯附会,总之两千年前本是一家人、一口灶)……,且你所说的水书,我这里也有一部残本,内中有诸多疑惑,今日得解,实是三生得幸、今日有缘,只是有一点不甚明白,以前我按照医不自医、命不自命的规矩,从不曾为自己占命,但刚才心下暗合水书细算,却也仍是个三月大限的死局,不知先生何以能得出大富大贵的命局”。
 
  野狐禅道:“其实这要从刚才小哥那一记坤卦来讲了,水书原本和上古一部易经--《连山易》,共生一体。这八卦乃河洛中出巨龟所载,度于人世后,始作于“伏羲氏”,后神农氏也就是炎帝,据八卦图解彻悟,遂创《连山易》,是最接近原生八卦的易经,盖因窥破天机,是以黄帝轩辕氏统一黄河诸部,得之于炎帝后,恐物极必反遭天道倾覆,故而将《连山易》拆分。想必也正是因此,这炎帝创《连山易》后,占卦知轩辕氏必入主中原,故以顺应天意而动,力排众议,主动言和,成就两族主动融合,统一而为最早的黄河部落,后炎黄二帝联军,再征平服南方的蚩尤(亦名共工)部落,一统九州方圆,也因是成为华夏先民始祖……
 
  续道:“若论起这《易经》诸部,说来话长了:太极分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出八卦,八卦卦卦相合,再成六十四卦。今人但凡提起《易经》,便以为是《周易》,其实谬也,概念被严重偷换了。这《易经》又有三古、三圣、三易之说:三古者,上古指伏羲、女娲生之文明兴起之初,中古乃是夏商周奴隶制三朝,近古则是东周之春秋战国后。三圣者,伏羲、周文王和孔孟。三易者,《连山易》为炎帝创,炎帝号连山氏,故以象征山的艮卦为首卦,取义为“山之出云,连绵不绝”,又因夏代主流用之,故曰夏道连连,但是夏朝时的《连山易》,已是后经炎黄二帝共同删减改写过的,故称新《连山易》;《归藏易》号称为轩辕氏黄帝所创,正是底气不足的心虚“伪托”,非要傍上一条上古先祖的大腿,真实应是商汤开国君臣撰改过的,以应商代夏崛起之说,打乱卦序后,以坤卦为首卦,因坤卦象征地,地为万物归宿和载体,故名《归藏易》,又因应商代主流用之,故曰商道亲亲(坤为母);而《周易》为文王拘而演,以乾卦为首,表明天地初开、万物始生,以末济卦为末,表明一事终末又是另一事的开始,周而复始,故名《周易》,原也是一个改朝换代的托辞,又因乾卦为天,坤卦为地,天尊地卑,故曰周道尊尊。这其中,《周易》渐成后世主流,而新旧《连山易》并《归藏易》已佚。
 
  实际上原本炎帝所创旧《连山易》论卦共分三部六十四卦:一部阳书现世人类未来预测64卦,一部阴书主宰亡灵64卦,还有一部时空错动轮回往复,即生、亡、轮回三部,分别主宰生民、亡灵、无上神力,后轮回一部因主宰不测神力而为黄帝尽毁,炎黄二帝又抽取阳书生部之56卦与阴书亡部8卦,合为新《连山易》,行文字以载传及后世,再将生部余之8卦与亡部56卦,合为《水书》,口口相传以载,是以新《连山易》更注重论及阳世预测,多有占卦星相卜术衍生其中,而《水书》则更多主宰阴阳风水鬼神,遂有风水堪舆巫术攀附其上。是以炎黄二帝虽智慧超人,想到了要将轮回一部毁掉,并将生部和死部交错穿插,以免天机尽泄于世,倒还没想到要将卦序尽数打乱……
 
  因是若有这新旧《连山易》存于世间,当为华夏至宝也,可叹尽毁于乱世中……

  言犹及此,这昆安南隐隐觉得:炎黄二帝将这阴阳二书各取8卦,稍事穿插错序,是以既不大动本意、留其神髓,又不致尽泄天机、遭天道覆,倒也属心思机巧,但内中深意,似乎绝不仅仅如此简单,极有可能这轮回部与那阴阳二书生离死别,必是逻辑关系严谨细密,若遇那悟性极高之人,当可从阴阳二书真本,逆推还原轮回部原生面貌,是以抽血拆骨出少部卦支,尽行错序,以防逆推倒猜……

  漂泊江湖日久,昆安南城府日深,也练达得喜怒不形于色,而水道前只顾论道不休,故未察觉到昆安南心思微妙、表情细腻,只顾言:而中古后世,《易经》通行于世,地位尊崇几同主流宗教、意识形态,凡事必问计于卦经。遂每有新朝代旧朝崛起,往往便将卦序搞得一团乱糟,非把代表自己兴起的那一卦尊为首卦,以应新朝崛起为应天之时论说,是谓“天人感应、君权神授也”,其实“天何曾变,道亦有何变”,这连山易本就是亘古不变的大哲真言。
 
  这其中商朝之《归藏易》恰恰与夏朝之《连山易》逆反,将生部之56卦与亡部8卦简单地尽行颠倒,反转为亡部为主、生部为辅,由主宰仰仗生民转向问计之于亡灵,虽内理不同,但方式更似水书一脉,故以商朝极为推崇鬼神占卜,烧龟背甲,视甲上龟裂,可查鬼神暗示之吉凶预兆,诸代商王“不问苍生问鬼神”(恰如美洲印加帝国,掏出活心视吉凶一般,生祭殉葬风行),也因此终致暴虐而亡……
 
  而今之《周易》则尽弃商时《归藏易》方法,但也不过是抽取夏时新《连山易》内中大略,是二维平面静态的,且已将卦序生硬打乱,这也恰恰证实了周文王拘而演易的时候,早就打定主意一旦他日脱出牢狱妄灾,必灭商取而代之,已是提前在做好舆论准备了。因是《周易》远非旧《连山易》的三维立体时空轴线,能够洞晓天地阴阳、前世今生来世,且多穿插后人伪作,注解又是流派纷乱、真伪并行。
 
  此刻昆安南心下又生一念:也许这《易经》卦序,本就是可以应时应地错序的,可根据时代不同、地点迥异,灵活适应调整一番,却并不冲击贬损内中真意,是以因之衍生出诸部《易经》、注解万千,却都有些许道理,至少在当时当地来看。因是每朝自有本朝之易,每国当有本地之易,但是碰到改朝换代,出了本朝、本国所辖所管,就时移世异,不算得数了……
 
  便如那今时中国,人事代谢每十年行一更替,却非要将那阶段性政策,猫呀摸地筐的GD屁屁,包装打造成一干新思想、新理念,遂有马恩列斯毛邓一长串名头,再使那人大橡皮图章,表决一番写入宪法,掀起运动付诸全民学习实践,猛药一般,定为百年大计之国策,唯恐后世留不下名头、彪不进史载,其实不过都是些应急、补漏、治标的阶段性对策,连攻毒、保本都谈诸不上,哪来什么百年堪行、万代流传,不过是换身衣服、变个说法,内中实质从来未变……
 
  不过,这难道这也是炎黄二帝错卦毁书的深意--当朝只论本朝事、当下只言此地事,哪管后人祸上身、别国瓦上霜,今朝有“易”今朝醉,凡夫俗子何必问那身后千年事,你若想变便换罢,换来换去,还是逃不过那五百年王者兴,跳不出那佛祖五指山,哪有那万代不朽的江山、亘古不变的真理,只待你死之后,又怎管得了身后的洪水滔天,不用太久,自会有那雄图霸业之枪手,重事“演易”错序一番,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当真合了真命天子、本朝当兴之数,结果又是一般“新天地”、“新王朝”……
 
  正是: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而想来那唐之袁天罡、李淳风所作推背图,其人皆是身怀异术,号称能知上下千年事(明之刘伯温可知五百年兴衰更替,五十步笑那袁李百步稍逊,没那么千年大话屁屁,是以较为谦虚了一些),难道便是跳出了此中这般局限,超然物外于时代、地域之上,是以参透顿悟易学原生大道,尽窥得上下千年大势……
 
  治大国者如烹小鲜也,而治这易学者,亦当行此法,何必颠过来、翻过去的搬弄是非;易中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卦中名利之心太甚,实用主义是也……
 
  炎帝很聪明,黄帝太聪明……

 
  昆安南一番神游,且听水道前续道:只是这就说来话长了,光论这新《连山易》,便恐非三天三夜所能讲清了,只是我也是只是知晓内中少许,不得全本的新《连山易》,若得此书,当能推出先生的明细命数,看来先生应是亿万人中的极致个例了,绝非周易能够包容的游离分子,恐怕也只有那李淳风半仙之体在世,可得先生命数真见”……
 
  一番宏论大道,听得昆安南是心惊肉跳,更引发得浮想连篇,不料世间还有此等奇人。但昆安南多年颠沛流离,若知近时一部好莱坞大片《骇客帝国》,恐怕真以为自己便是那个系统漏洞的异数--“尼奥”……
 
  昆安南倒不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了,若做大学问、大事情,必有大包容、大气量,祖父穷其一生欲窥其迷,行得是封闭治学研究方式,跑不出自个家门,不过那个时代,也不允许你那么公开地去做,不其然早就打成右派踏入地狱了。而既然眼前的这位野狐散人,早已浸淫其中多年,学究心得远过祖父之上,不妨拉个搭裆,一起交流互动,行开放式研究,遂决计要交定野狐散人这个学友了……
 
  其实此二人观之,那水道前淫浸易学多年,诸般杂论无所不通,功力根底极为深厚,那南山道人化外高人,能尽与之真传,其资质当比常人远出,但比之昆安南“不学有术”般悟性,还是不堪,是以数十载学究,却不得其门而入。若集两人之力,当可渐入门下,可能也正因于此,袁李二人合作,弃了那一个巴掌拍不响,才得推背图话及千年势,而刘伯温可能孤芳太自赏,或是元末战乱频仍尸来血去的,是以始终找不到同道哥们,抚却高山琴音却无流水弦动承应,仅凭独身之力,便能参透五百年,就已实属聪慧至极了……
 
  昆安南又问道:“老师又何以认为,水书中的死局,何以到连山易中,又变成活局了?”此时昆安南已是尊称野狐散人为“老师”了……
 
  这野狐散人自是十分受用,稍倾又道:“以现今流传下来的《水书》正常解之,昆兄弟刚才掷出的那一记坤卦,在64卦中属于首卦,以正常思维解之,也就是亡之初,将死未死了……
 
  但这水书中的坤卦,恰恰是从旧《连山易》阳书生部中抽出的那8记阳卦之一,原本并不属于《水书》,且在这旧《连山易》中,阳书生部将其视为末卦,阴书亡部亦视之为首卦,若按《周易》那等只吃表意的行事方法,当为生之末、亡之初,亦是将死未死的格局了。可怕的是,大道幻化万千莫测,事物每有转化对进,这《连山易》无论阳书、阴书,每卦卦意相近甚至相同,微妙差别寻常不解,你便是调换一番,也无察无识。只是这卦象图解迥异,且皆有一反转后门活口,绝非死板一成不变,而这坤卦的转机,正是“德卦”厚德载物之兆,是以大德广生,君子厚德载物、积德行善,这坤卦即成一副“德卦”,德者--得也,正是否极泰来、德合无疆、应地无疆、应时无域之象,乃是死局之初转成生局之初……
 
  且看宇宙洪荒、天地玄黄、时空轮回,无不是三维动态的,是谓“太极用圆”也,时空本就是扭曲的,那黑鱼追白鱼,白鱼亦追咬黑鱼,扭曲到最后,头又咬上尾巴了。”说罢野狐禅哈哈大笑,全然不顾四座以为疯病发作的眼神,昆安南也是同心而笑……
 
  野狐禅道:“若不是早年从先师口中,得知这水书中“坤卦”,本是从原本《连山易》生部抽取,并此卦转机正在于“厚德载物”上,我也是不敢如此肯定断言之的,奈何我也独知这一卦错动,其它的便是先师也不知了,不料想竟让昆兄弟恰巧撞上了”。
 
  “而这也正是《连山易》与当世《周易》的本质区别,即任何一卦,都不是绝对的,乃是首尾相连、互相流转、相向转生,无德者由此阳书末卦亦成阴书首卦,当坠亡部主宰的亡灵之界,是为死局当下地狱也,有德者“德者--得也”,重现活局当返回人世也,居之生部主管的生民世界,至于这其中的如何轮回转生,独缺了那被黄帝毁掉的轮回部八卦也,不测神力不可言说,自是我也不知道了……”
 
  是以“子不言怪力乱神”,昔日先师辞世时,曾传我《子不言》一书,用意想必是引我参悟轮回部原貌,但内中却多是“怪力乱”之说,那轮回“神”力涉猎极少,也就是些七魂三魄、奈何桥、饿狗村、王婆汤、阿鼻拔舌铁树诸十八层地狱的说由,我只能臆断猜想之了,可惜了那轮回部……

  不觉间,已是近了晚间,一顿饭居然吃了半下午,荤七素八的残了一桌,结得帐后,经不住昆安南一再相劝,无有投宿的野狐散人,便随了昆安南访家。祖父母已经过世,偌大的宅院里,实际上就昆安南一个人居住(至亲中也没人敢住这宅院),是以两人沿街买些吃食,你一杯我一盅的,剪烛窗前,挑灯夜论……
 
  这昆安南甚觉奇怪:“这轩辕黄帝为何非要将轮回部尽行毁去,并将阳书及阴书诸卦挪移”……
 
  野狐散人小眼一眯,捋了一把长须道:“正所谓天道忌盈、物极必反,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此中乃是天数,人意不可违,但古道人心亦正亦邪,本善亦本恶,从来争论不断,但好逸恶劳、趋利避祸却是见性见真,若滥用连山易中术数,必致天道伦常尽失,且炎黄二帝更担心此神物落入居心叵测奸人之手,当为祸华夏苍生,是以毁掉。”
 
  野狐禅稍顿了一下,看着昆安南点了点头,两人对饮一番,又道:这其中有三个典故,不妨且作下酒笑料……
 
  其一是初唐李淳风和袁天罡合作“推背图”,预测武姓女主唐三代后当代唐自立,甚为灵验,因是后世百姓为求子女富贵,每每取名便以推背图作参考,这其中还有袁天罡独作的“称骨歌”、刘基(字伯温)所作的“烧饼歌”等等,也是极为传神的。是以五代残唐过后,宋太祖赵匡胤雄起,一条军棍打下四百军州建立大宋,结果查户口均钱粮,全国竟有几千个同名同姓的赵匡胤,名讳被人冲撞,好不恼怒,毕竟真命天子只有一个……
 
  这文治武功均极有老辣手段的宋太祖,遂令方士作推背图及称骨歌伪本九十九,与那真本合为一百种,大量刊行,使之散入民间,真伪并存之下,因是后世百姓谓之不灵验,是以不攻自破、不伐自灭、不剪自消,何必明清后世兴那什么鸟文字狱,搞甚文化菜刀统治,动辄满门抄斩以至株连万计,其实咸民之口,堵不若疏,疏莫若导,还是这太祖赵匡胤高明,甚是擅长误导愚弄国中百姓,不过倒也成全了天机勿泄,兀自补了那李袁二人捅破的天窟窿……
 
  言及至此,这双雄一起对视狂笑,毕昆安南惊道:“之前初中还年少时,不懂命不自命之说,我还真偷偷从爷爷那里“窃”了书,对照过称骨歌,忘了我这命数是几两几钱的,可没一句上谱的,笑话百出,倒反是后边那多两钱的,更似我般这命数--早年丧母、易居别出,想必是这赵匡胤使人将斤两钱数,全部都搬移了一番,看来除非那唐朝的真本,能算得真切了”……
 
  续道:其二便是这明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一统大明后,这朱洪武非常相信四柱八字算命,生怕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人,也有那皇帝命,遂掘地三尺、大索天下,一共寻来三人:一困顿游方僧、一贫困乞丐、一病痨地主老财,待得上殿晋见,全都抖抖索索吓个半死,回话磕磕巴巴,于是朱元璋哈哈大笑,殿前跪着的三人,便是能成乞丐中的霸主,便还终是乞丐,况且天下大势已定,遂语出:看来这命数倒也是真,个别相近甚合,不过是否真有那皇帝命,还须时也命也加之后天努力才得,并非是先天不破之数……
 
  其三便是这清末袁世凯,从那孙中山拱手相让得来民国大总统之后,还不甚满足,非要做那立宪的真命皇帝。这皇城根下,原本也是藏龙卧虎之地,于是其子袁克定便找来一位传神大家,遮遮掩掩、支支吾吾了半天,急得人家不可耐烦,半响终于脱口问道这皇帝是否做得,只见这位大家泯了口“送客茶”,顾自揣了那万两银票,留下“九九”二字,扭头便走……
 
  这父子俩暗自思量,想这九九之数乃是极致之数,那不是皇帝命还能是什么,于是登基改朝换代,不想只当了--“九九八十一天皇帝”,82天头上就屁屁了。其实古来“九五至尊”,这皇帝命原是“九五之数”,如那三本《江选》,定价95元,可你用95除以3,怎么也除不尽,寻常百姓又如何敢用得这般数字。九九极致,乃是天道忌盈、物极之反之兆,但是这天机不可道破说破,往往大家手笔多以“模糊处理”了之,模棱两亦可,任你如何猜疑,必是加了个人心意、主观色彩,真有那命便正猜合得命数,没那命便反猜倾覆,终了往往是--猜对了不一定有那命,猜不对不一定没那命,天机一破,命也就不一定准了,还是顺其自然、一切随缘为好(我觉得这可能才是炎黄二帝错序毁书的本意,或者至少是本意之一,是谓十算九中让你才能相信,全不准了谁又会信你,而偶有不准,又让你不致沉迷其中、过于迷信)。
 
  总之临了,京城三教九流,只会说这大家如何奇准,九九么,原是八十一天,并非皇帝命数,只是人家钱照拿、名亦神,就是这内中命数总也猜不透……
 
  其实除了那称骨歌,无论这推背图还是那烧饼歌,亦或什么杨玉环、王昭君之前都是有些“命辞运诗”的,但全是语意晦涩、词不达意,非专业人士很难揣度,非到事后才能现出天机,又多是些穿凿附会的马后炮、跟屁虫,本意就是为了防止道破天机、恐遭天遣。命数这东西,便如那酒色生克一般,既引诱你、又愚弄你,既敲打你、又误导你,可意不可测,可遇不可求,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又是一番狂放不止,两人一直说道,凌晨六点才睡下……
 
  昆安南此等光棍闲汉,每日只是住在祖父家中,而吃食还是要仰仗三姑家的,酒后茶余,自是少不了挨个为三姑家人一一占命打卦,而言中奇准之下,族人很快便知道了昆安南,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个算命瞎子,山城人本就十分迷信,于是前来要求算命的络绎不绝、踏破门槛。昆安南尚未将那本旧《连山易》出手,他还在观察打量这个野狐散人,是否亦是属于有德之人。不过这野狐禅倒也奇怪,卦金无所谓,穷的少收甚至不收,而富的则多收大收,见无德者亦根本不屑于为之打卦,倒是经常弄得昆安南的那些叔伯们很是无趣,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败德者,不败兴才怪,不败兴那就是唬弄你那俩钱了……
 
  是问世间卦者,多是混些吃食、向卦中求富贵的暗流末名,愚弄那名利场中的众生相,不过都是些人前好话说尽,提供百般消灾解忧的精神毒品供人吸食而已。当今世上,又能寻几何人类,能如野狐散人这般死板原则、抱残守缺,一直力行祖师爷教条……
 
  是以水道前若贪财,便是连院士、博士后也唬弄得了,哪有他李轮子当道上谱的份,混个卷帘护法都不靠边,山无老虎、使猴子称王,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一连几日,白天都是门庭若市、名声大噪,晚间则是闭门不出、侃天论地,家事、国事、天下事,无所不论,野狐散人也曾劝道过昆安南父子言和,但昆安南无不皆言听计从,除此例外。
 
  终于昆安南忍不住了,根本上认定了这个野狐散人,是个正道中人,终于神神秘秘、抖抖索索的拿出了那绝世孤本的《连山易》……
 
  那一晚,感动得野狐散人那个叫,一会上房梁揭瓦,呼喊他先逝的恩师南山道人,一会又哭笑不止,跑到昆祖父灵牌前,跪拜不休,吓得昆安南真以为这老头疯病上来了……
 
  这水道前翻出包袱,《子不言》真本、《水书残卷》这些宝贝,与那昆安南交换着看,可犯不起琢磨,诸般加起来,也不是那《连山易》的一角堪比……
 
  这孤本的《连山易》倒是确实难解,不光上古文字无从着手,更加之图注抽象,与后世流传的周易,根本不是一个思维方式和层面上的,也不知上古之人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那时的人类先祖当真有这般聪明么,难道有那外星高等智慧生灵指点迷津,因而便是这两员聪明绝顶的学痴加起来,也不是朝夕之间可读破的,尤其是将水书如何补全,并两孤本易学卦序的排序整理、挪移的各自归位,便是需要大量的实例统计加极为复杂的计算才行,实非短时之功可毕也……
 
  不过两人忙活了数日,却只得将野狐散人知晓的那记“坤卦”复原归位,其它的挪移诸卦,却是半点头绪不见有,至于那轮回部诸卦,却是哪里能按“镜像全息原理”妄测,根本无以逆推还原……
 
  两人商议待昆孝期满,当去北京那种文化氛围重地,遍访名家大手,引入第三方德行品端易学中人,三人论道行开放式研讨,或可寻觅破解钥匙……
 
  昆安南注意到,近来这野狐禅替人算命,尤其是对那种富贵人家,收钱下手得愈发蛮狠了,但对家往往不惜这等命钱。由是昆安南猜度,这是在准备两人的路费了……
 
  待得那天祖父孝期满,全族人回祭祖灵,昆安南亦捎带上了野狐散人。待得野狐散人看过阴宅,半天暗笑不语,昆安南不知为何追问,多时这个野狐禅才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这家后人要么碰到天下大乱时,全族上下死光光(此语太过恶毒,有似诅咒),要么能出个帝王将相,亦正亦邪,变数离奇地大,想必是应在你身上了”……
 
  三姑人有心眼,每日好吃好喝待着野狐散人,少不了酒后套上几句,已是从其口中,得知昆安南二人打算北上京师,而野狐散人已是名噪晋城,昆父也亦有耳闻,十分惊怪儿子近来的离奇表现。于是昆安南野狐禅二人从前门刚走,后门昆父就潜入三姑家里了,这三姑待昆安南有如已出,自是疼爱有加,也一直有心撮合父子相认,少不了经常活些稀泥,奈何昆安南是烂墙糊不了牛粪,不听两句就猛烈反驳了,弄得三姑头且大了。
 
  两人自是少不了一番密计,只听这昆父道:“前日有一故旧寻访(自是早年风月场上的交情),谈到这年头煤炭生意家数多了,竞争愈发激烈,上头政策大气候又不好,地方上三天两头就拿封矿炸矿吓唬你,打点起来一帮坐着不动的贪官皂吏倒是拿了大头,利是越发削薄了,且又是个戳脊梁骨的黑金生计,早想不干了;我这故旧亲情,早些年也是开矿的主,赚足本钱后,人家眼力界好,到北京倒腾房地产,当下北京要开奥运,现今那生意火得不得了,日进斗金,奈何银行利息太高,贷款、批地、办证又得上下打点,摊子铺得太大,正缺资本运作,想拉我入伙来着。我在想着,这辈子钱也赚得够了,早想收手不干,但又不知怎么才能说动我这死心眼儿子,总不能让这本钱白投了,光坐着等吃干股了,这两晚上我是一直在合计着怎把儿子送上个好前程,我也就对得起这孩为我死去的娘了……
 
  三姑一拍大腿:“嗨,小九你怎么不早说,这又有何难”……
 
  晚间昆父宴宾,三姑、昆父和那风月故旧在座,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二日,两辆车开进了三姑家宅院,一辆是奔弛若干个零,一辆是那种煤老板才买得起的悍马豪华车,早有一圈墨镜肌肉男保安列队两旁,只见一个臂挂两位小蜜的瘦削老头进得正堂,昆安南一看就笑了,两边小蜜身材甚高,彩妆重抹,甚是妖艳,一看就是模特潜质、妖精本色,这小老头站中间,整个两山夹一沟,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房事过度早被掏空行骸了。按照野狐禅的行事作风,原先这种人基本是立时扫地出门的,可这次倒是例了外,一番说道,弄得那小老头如捣祘般不住磕头,连连惊叹道:“高人、高人,实是化外高人,平生未见之奇人也”。
 
  这昆安南向来信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与那水道前不事黑金富贵风格迥异,倒未在意,只当是这野狐禅唬弄这老财几个路资,且宰了便是……
 
  当日中午,架不住这款爷盛情相邀,众人只得应酬酒宴,席间方知这厮突发善心,早间刚认捐了五十万善款,还跑到五保户敬老院,大肆派发了一些善钱,倒是使得昆安南对之印象渐转,感觉这人本质不不算坏,倒不是什么为富不仁,只是商人向善,世俗本色罢了。
 
  一番吹捧与相互吹捧之后,在野狐散人一唱一合之下,款爷知道了昆安南是名牌大学毕业,又当过兵,江湖经验丰富,且也是易学中人。于是对昆安南表现出十分欣赏,正是酒欢耳热,遂提出邀约北上,合作开发房地产,共谋一番大业,这其中野狐散人以国手风水大师的身份,为公司堪舆地产风水(其实不过是个炒作的穴头,这些年风水之说不光在迷信极重的南方风行,也渐渐渗透到了北方,是以京师重地藏龙卧虎,也是风水大家云集,炒作暄嚣甚上,不过都是混口饭吃),而公司策划部并售楼部正缺人手,这两部经理,自是非昆安南莫属了。没想到这昆安南酒气冲头,心头一热,与野狐散人对望一眼,知其已默认首肯,便也应承下了,心道也好日后探查这《连山易》,有个下脚的地界……
 
  事后得知:那五十万善款,自是昆父认捐的,只是落在了这位吴全印吴总名下,裱糊门面而已,这厮原本就是个资本链即将断裂跑来化缘的主,哪有善心做这等好事,而昆父亦与吴总商定,资本一亿分五批注入,以吴总公司名下楼盘作抵押,先期两批注入四千万,半年后待得昆安南由部门经理升任副总经理(为防昆安南一步登天生疑察觉,故行徐图渐进、小步快跑之策),再行全额注入,且不分红利,只按年利8分计息(这便是精明算计的吴总,眼见昆父爱子心切,便狠杀了他一笔,而昆父原本是打算作为股东直接参与分红的,如此便只能算是生息借款=非法集资)。
 
  而三姑也是见这野狐散人对昆安南影响力极大,奇货可居,事前曾与之说道,是以野狐禅才会接下这吴总这单应承,包括此前每每提及父子言和,也是三姑再三相求,是以本事件中,野狐散人亦是幕后的主要帮凶……
 
  思量之下,择了黄道吉日,昆安南便欲拜野狐散人为师,初始坚辞不授,后见其心诚,甚喜应承一番(地位倒是师徒尊卑有别,但论道好似同门师兄弟)。先是祖师爷一番祖训,铭记于心后,自是免了那二十杀威棍(也没人来当这执法长老),便授那诸般口诀、基本知识,有些还真是昆安南未听过的,于闻道大有助力。此后二人便以师徒相称,倒是这野狐禅浪荡无后,当真也将这昆安南视为徒子,一心呵护甚为器重……
 
  不日启程赴京,别过三姑等族亲,可怜那昆父躺在墙后,已是老泪纵横,父子二人自此天各一方。
 
  道是人既知崖头勒马,又何不给他个机会……
 
  到得吴总公司已有旬月有余了,昆安南本是聪明之人,业务渐已熟悉,于策划部大胆起用新人,引入中西合壁设计思路,揭开几许名盘设计,又于售楼部推出组合促销措施,大力提倡亲和力,加之野狐散人搬山易地、圆润风水,一时名声大噪,倒也成绩斐然……
 
  只是这楼市诸般黑幕,却也见了真章,暴力拆迁、偷换概念、合同设诈、民工排号、捂盘惜售、八卦炒作,狂压成本质量掺水,买下楼盘,附赠售楼小姐一夜情,垃圾风水也堪宝地名号,不过都是些浮出水面的;还有那官商勾结、黑白通吃、真假混淆,就差一房多卖了。而昆安南也无招,又不能和那吴总老翻脸,只能忍气吞声气不过,原样按步就班,希望引入“光明”的增量,来逐步冲抵那“黑暗”的存量,已建老楼盘沿用老办法,在建将建新楼盘采取新思路……
 
  一句话,在改革中发展,在发展中改革,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先行绕过存量,培植增量,以之渐行取代存量……
 
  可是今之中国,那存量势力早已完成血腥原始积累,羽翼丰满,实在太过强势,增量初生又太过弱势,这条路又真的可能么?……
 
  而水道前虽也多方钻营,打入了那京城大家的风水圈,却从未发掘出什么易学中人、化外高人,无非都是些追名逐利之徒,不过浅尝辄止糊口的主。还要每日不停宣传造势,替那吴全印打杂圆场,每每将那坟地阴宅推平所建的楼盘,天花乱坠成临水靠山的风水宝地,实是无奈得很,那种阴气逼人的地,你把人家坟头强推了,怨气层集,人当成阳宅住将进去,怎会安生得了……
 
  所以野狐禅人前说道风水如何骨骼精奇,方圆百里之内罕有,但见得那心地良善之辈,完事背过脸就发送一通神秘“垃圾短信”:风水奇差,楼基下尚有枯骨未起出,厉尸之上,安能高枕,云云……
 
  正是圈外的人,拼命削尖脑袋挤进圈子里去,可进得圈中,却发现圈内无一好人、圈界无一正事,悔不当初非要进圈,如今是欲出不能、欲罢不可,想是那钱钟书昔作《围城》,今可再创《围圈》一书……
 
  这纸醉金迷的世界,哪里能寻得那破解连山易的同道中人……
 
  那日京城拍卖会上,各色人等,人头攒动,本是泡沫经济歌舞台升平的大好局面,少不了一帮暴发户铜臭掺杂,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是吴全印携二蜜也来凑些热闹。只是近来楼盘滞销,加之国家接连升息并回流资本准备金,公司帐面资金惨淡,公开帐户稍有寸头,立时即被银行强行划走还本带息,银根又砸在楼盘上,周转渐至不灵……
 
  所以这吴全印来作那挥金如土的雷人“拍客”是假,到这圈子中,物色些有钱无处撒的暴发户是真,毕竟拍卖场上的投机客多,自是少钱无名莫进来。且这拍卖场上,“国际友人”居多,毕竟国人早已交足学费,一般不会去淌楼市这混水,骗自己人太难,但海外掮客铁定豪赌人民币升值,奈何金融国门紧锁,少许后门小缝,有买办内应的都挤破头,没下脚处的只有暗流潜入,竞购些楼盘、文物、书画,好生等着坐地生财……
 
  这个圈子中:真正的收藏家,全中国不超过十个,算得上的投资客最多占两成,其它的全是来投机的--都是些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打架带斗殴的主……
 
  人总是在圈子中求生存、求发展的,无圈不立、无圈不灵,这拍卖场,原是挥金如土的圈子……
 
  前头都是些小物什,拍家不多,草草收场,待得一副画廊买断的当世“名家”油画出场,却是争者如云,一万两万地加诸上去,要价刚喊到三百万,马上有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程咬金--一千万,喊得出口,全场轰然大笑,一听便知是弱智托穿帮现眼,哪有这般竞价的,立时一帮真正的竞价者,明白了原也是一场托局游戏,顿失了追咬兴趣,可最终还是有老外就肯出一千万,一把收下了(够雷,这年头,请托也玩升级版本了,当年有请那落魄酒鬼的白俄毛子现世活广告,现今也开始请那亚非拉穷哥们唬弄了)。
 
  这些年豪赌人民币升值,自是洛阳纸贵,一平方尺就要二十万起价,炒起来甚至有到八千万之巨,可这油画本源西方,中国人再怎么画也是二流水平,就如老外不识中国山水画类同,不是那国际通行物什,凡高大作要价也少有这般雷人,怎么可能是一山之高。民国初年的油画尚还在几百万价位,当代“大家”就敢叫出几千万,实是笑话。可人家老外也有算盘:在中国煤老板这种暴发户太多了,过几年再找个下家接手便是了,土包子懂甚品味雅趣……
 
  吴全印一拍大腿:还是人家老外爽快大放……
 
  待得拍卖那日本国失落中国民间的北村宝刀时(又是一出杨志卖刀),一日一韩两家大头终于浮出水面,面红耳赤,争执不下,连番竞价,必欲收之囊中,全然不惜血本,吴全印不禁眼前一亮--奇货可居也……
 
  到底还是人家日本公子哥财大气粗,韩国棒子虽有意死扛,奈何旁边助手一个劲暗示,想是扛不住了,最终这北村宝刀,到底归了那浪人公子……
 
  划帐到位,两方交割,正欲收刀走人时,这吴全印凑了上来,寒暄几句套个近乎,示意想借刀一阅,那扶桑浪人将信将疑,只见这吴全印耍把式的现世一番(其实早年本就是个乡下戏班子跑武生龙套的,所以花剑迷刀还是使得,唬弄外人那是内行),然后好似行家的抽刀细看,再用食指叮叮咣咣地在刀身上敲打若干,“摇了摇头”,叹口气一言不发地合刀回还,弄得那浪人哥哥一头雾水,不知这“行家里手”所谓何如?
 
  这一幕,显然地也让一旁正气不过的棒子哥哥,尽窥眼中,喜不自胜,尽形于色,想是那厮买了个栽,自己倒跟得了个便宜似的……
 
  待得这吴全印扭头欲走,卖个关子,这浪人哥哥立时醒悟过来,抱着大腿,只差喊爷了,而那棒子哥哥更是时不我待,削尖了脑袋,横插一腿,侧耳来听。于是哆嗦一番后,吴全印开始好生胡掐:这刀说起来,也算是好刀,价钱也是那么回事,但顶多也就是个一般武士、佐官使的,比起我见过的那些武士刀,充其量是个中下流……
 
  吴全印的俩蜜看到这般胡悠,都快笑出眼泪来了,可是棒子和浪人两位把弟,铁定了要和吴全印套交情,又是争着递名片、又是掐着留电话,相邀朋宴,立时象那多日未见的至亲、多年不识的初恋,想是靠着大腿,多寻几把好刀,待二人回国后,都是国中民族英雄了。因是吴全印左右逢源,虽欲喜怒不形于色,也实是忍不住咧开大嘴,灿若贪食恶兽,好不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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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楼主厉害,我大致看看也觉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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